“有錢人的快樂往往就是這麼樸實無華,且枯燥。”《朱一旦的枯燥生活》主角朱亙訪談

《朱一旦的枯燥生活》

重要的不是它講述的財富故事,而是講述它的這個時代。

本文轉載自公眾號:GQ報導

​短視頻IP《朱一旦的枯燥生活》半年內在全網斬獲了800萬粉絲。故事的主角朱一旦身穿Polo衫、手戴勞力士,在每一集的結尾感慨:“有錢人的快樂往往就是這麼樸實無華,且枯燥。”故事用誇大和反諷的方式達到喜劇效果,描繪了當代人的職場圖景。

人們驚訝地發現,朱一旦的扮演者朱亙,在現實生活中擁有11家公司,這讓大家更難分清虛構和現實。但其實,朱一旦作為虛構的角色,它的創作者另有其人。

走近這場創作,這不是一個有關財富的故事。消費、諷刺、解構充斥著劇情。人們從中尋找自身的影子,從中獲得與生活的和解。

太枯燥了

米色麻質茶席橫鋪在實木茶桌上,一整塊烏金石茶盤,煙頭像小樹林一樣倒插在煙灰缸裡。朱亙總是坐在主位,那隻戴有勞力士的左手從一旁拿起電熱水壺,燙杯,再用夾具夾起,一杯杯奉給圍桌而坐的客人。

客人起身要求合影。“旦總,能不能露出您的勞力士來一張?”朱亙應允,伸出那塊Date-Just的Ref.116233,價值約9萬人民幣。拍畢,客人指著手機裡的影像露出滿足的表情:“太好了,太枯燥了!”

別人叫他“旦總”,不是“亙總”。這是他角色的名字。朱亙,《朱一旦的枯燥生活》的主演。一分鐘一集的故事,模式大多類似:無聊空虛的富人朱一旦,笑看芸芸眾生的忙碌、窘迫、媚俗,偶爾惡作劇式地操縱別人的人生。視頻結尾,朱一旦總是伸出勞力士並獨白:有錢人的快樂,往往就是這麼樸實無華,且枯燥。

這天下午,暴哥走進朱亙的辦公室。暴哥本不叫暴哥,因為在《朱一旦》裡演了個暴發戶角色,大家才親切地喊他暴哥。“朱總,我有個朋友想請你吃飯,他看了朱一旦的短視頻,特別喜歡你。”

“兄弟,別說你的朋友請吃飯,就是你請吃飯我也沒有時間啊。”朱亙露出抱歉的表情。

“哦,”暴哥愣了一會兒,辦公室裡還有好些人在準備拍攝,大家簇擁著朱亙,“那個朋友很有錢的。”

朱亙擺擺手。暴哥看到,默默地走了出去。

第一集播出後的第三天,抖音的粉絲漲到了20多萬。1個月後,朱亙帶著導演張策去成都參加了微博紅人節——他們成為了史上最快入圍的網紅,在此之前,最快的紀錄曾是手工耿和李雪琴。

是在2019年,一個春日,朱亙騎著共享單車,下屬張策看著老闆的側臉,覺得眼前的男人“有種特別的天真”。張策隨手拍下一段小視頻發給妻子。妻子感慨,朱總的一身加起來得好幾萬。哈吉斯的Polo 衫、CK的牛仔褲、手腕上一塊勞力士、LV的雙肩背包——張策第一次知道這些牌子。

後來,張策常常看見朱亙在手機上玩消消樂。枯燥,他心想。張策盯著老闆瞧,圓圓的臉、微微的啤酒肚,細邊眼鏡背後,一雙圓眼,眼神平靜,似笑非笑,偶爾有些空洞。不知怎麼的,一個平行時空裡的朱總出現在張策的想像中:有錢、有閒、生活無聊。他把亙字拆開:一旦。

朱一旦這角色便誕生了。

我看了看我的勞力士,不是為了看時間,而是想不經意間,讓你知道,我是個土豪。

無聊的周一,翻開我名下的雜誌,隨便指了一名十佳員工,吩咐人事經理把他辭退。

他當時的表情,從蒙圈,到懷疑,到驚訝,又到哀求,最後到歇斯底里,特別好玩兒。

……

哎,有錢人的快樂,往往就是這麼樸實無華且枯燥。(《朱一旦的枯燥生活》第1集劇本)

《朱一旦的枯燥生活》第1集

手機豎屏拍攝,背景是三線小城,周星馳電影的配樂《美麗拍檔》,加上粗糙的剪輯製作——再搭配著自述形式的畫外音。這一切讓人感到新穎,也可能是被某種表達戳中了——劇情中蘊含大量對財富生活的諷刺。

使這一切更精彩的是,網友通過搜索發現,朱一旦的扮演者朱亙,在現實生活中真的擁有11家公司。

國慶節後,我第一次見到朱亙,在北京簋街的一家燒烤店。他穿著一身西裝,照舊戴著勞力士,背著LV包。網上盛傳他的名下有11家公司。見面之前我在天眼查上仔細確認,他名下的公司確實有11家,主要涵蓋廣告、貿易、化工、建築這4個領域。

有自媒體用“財閥”形容朱亙。朱亙並不承認,“沒那麼誇張!”他擺擺手,稱自己並沒有輿論猜測的那麼富有。他有且僅有一輛凱迪拉克,價值40萬,已經開了6年;也有且僅有一塊勞力士,9年前托朋友從國外買的,一直戴到現在。說他是一位連續創業者更恰當,自2005年新西蘭留學回國後,他輾轉多個領域創業至今。

第二次見面在他的公司,淄博市張店區創業園C座801室。2018年,朱亙將公司選址在這裡,光曜聯晟傳媒,定位是一家MCN(Multi-Channel Network)機構。事實上,《朱一旦》的成功才剛解除了這家MCN機構的困境——公司成立一年以來,始終虧損——直到《朱一旦》走紅才真正為公司實現了盈利。

11月的一場直播裡,一位網友留言:“你真人怎麼和朱一旦不像?”當然不是指外貌,而是指神情和語態。“當然不一樣,”朱亙覺得莫名其妙,“生活中也像朱一旦那樣不是太奇怪了嗎?”他說自己與朱一旦“沒有任何相似性”——朱一旦有錢、無聊,而他呢,“缺錢,總是忙得暈頭轉向。”但在與人合影時,每當別人提出“旦總,能不能伸出你的勞力士?”他還是會笑著配合,儘管內心覺得“這樣做很傻”。

現在,朱亙也成為了公司核心商業價值的一部分。有錢人朱一旦是短劇IP裡的靈魂人物,朱亙則是朱一旦的靈魂。為了符合朱一旦有錢人的人設,朱亙一改往常的習慣,現在出差必須坐一等座、商務艙,住五星級酒店——用他自己的話說,他與角色朱一旦之間已經不可分割了。

社畜心聲

這天,拍攝正在進行。劇本是一位貧窮的年輕人努力想要融入朱一旦的茶局。茶桌上,朱一旦的朋友們人手一隻名表,他們著裝隨意,紛紛在桌底脫掉鞋子,換上了拖鞋。年輕人西裝革履,正襟危坐,時不時點頭迎合。按照張策的設計,朱一旦需要繞到年輕人的身後,用手在他肩上搧風。

“為什麼要搧風?”朱亙問。

“聞他的體味,你就用手扇一下,做個樣子。”張策回答。

朱亙尷尬地笑,配合做了幾次,手勢幅度很小。張策始終不滿意。像往常一樣,為了拍攝能夠高效地進行下去,朱亙總是按照導演的要求照做,很少提出質疑。第二天,被問起為什麼NG了那麼多次,朱亙露出無奈的表情,他並不喜歡體味這處設計,“現實中我從沒有這麼做過,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表達。”

張策曾去過朋友居住的一間小屋,屋內簡陋,因為沒有陽光照射,有一種隱隱的潮濕氣味。他記住了這種味道,並將它和貧窮的生活聯繫在一起。

另一個劇本中,張策描寫了一種職場關係:為了解悶兒,朱一旦故意將兩名員工一升一降,以觀察他們的反應來取樂:被升職的員工欺凌他的下屬,被降職後又反被他原來的下屬欺凌;員工在屈居人下時卑躬屈膝,又在獲得權力後用同樣的方式奴役別人。

拍攝那天,員工張守發坐在椅子上,雙手交叉抱在胸前。一位員工站在他身後為他捏肩,另一位員工蹲在地上給他洗腳,邊上還站著一位,手拿毛巾候著,準備給他擦腳。按照劇本,當人事處下達了他被降職的消息,原先伺候他的三位下屬將一舉翻身,把洗腳水潑在他的身上,擦腳布蓋在他的臉上。

“一會兒潑的時候往上點兒,褲子是我自己的。”張守發說。

“沒辦法,我演員工就是要給別人洗腳。你演領導就是要被潑水。”搭檔笑著調侃。

配音室裡,張策坐在椅子上,將頭靠近話筒。“朱一旦”的聲音被粉絲們評價為“充滿磁性”,但絕大多數人不知道,這“磁性的聲音”也來自張策。為了配合《美麗拍檔》的節奏,張策特別設計過:首音拖長向上揚,能夠體現慵懶和優越感。

他這樣念道:“我——不禁在想,如果把下屬變成領導,會是怎樣滑稽的景象……他從一開始的拘謹禮貌,到爭論爭吵,最後到熟悉的囂張,特別好玩兒… …”

借用主角朱一旦的視角,張策描繪的是自己眼中的生活面目。他斷定我無法理解在一個三四線小城,給私人企業打工能有多麼辛酸。為此他舉了一個例子:他曾介紹自己的朋友來朱亙的公司工作,朋友原來的月薪是3000元,為了爭取4000元,朋友向朱亙要價5000元,沒想到朱亙一口答應了— —這反倒讓朋友覺得反常。

我覺得有貓膩,你也小心點兒。朋友對張策說。猶豫幾天后,朋友堅定地拒絕了這份工作。原因是在此之前,上一份雇主拖欠了他半年的薪水,最後公司破產,人去樓空。

張策苦笑著訴說這個故事。

20歲那年,他參加了山東農業大學組織的青創之旅,結識了山東本地一些年輕的企業家,他們中的大多數是財產繼承者。張策很早意識到,有錢人的世界與自己不一樣,他給我看過閒時創作的小說。小說裡,天神是神,后羿是凡人,凡人怨妒神,羊在一旁嘲笑凡人,但羊隻是羊。

你並不難在《朱一旦》的故事中找到一些相似的邏輯:一個年輕人坐上了朱一旦的高端茶局,導演寫下的旁白是:“無論從哪個維度講,他這個年紀,乾淨的背景,都應該在某家三流公司被壓榨。”被一個老人碰瓷,朱一旦想道,“從小,媽媽就教育我,金錢解決不了窮人的本質問題。”

張策出生在聊城一個農村的小生意人家庭。父母夏天賣冷飲,冬天宰羊。酷暑天裡,父親開著卡車一個個村莊叫賣,終於攢夠了錢,在縣城裡買下兩間門市店鋪。張策從小坐在門市裡觀察往來的客人,有貪小便宜的,有斤斤計較的,也有奸詐耍賴的。市井的面目在他的記憶中總是嘈雜的、滑稽的。他將白天往來的人群記住,編了一肚子的故事,夜晚躺在床上講給表弟聽。

20歲的張策面對主動表白的姑娘第一反應是拒絕。他擔心自己沒有能力,不能給女孩好的生活,女孩後來成為了他的妻子。2019年10月的一天,這對夫婦在自家的客廳裡,邊餵兒子邊接受采訪。

張譯文談起丈夫張策總是一臉崇拜。張策擁有極強的幽默感,總能逗得她大笑。她說起大學時第一次與張策約會,“一整晚我都在笑,下巴都酸了。”

她與丈夫不約而同地提到同一個細節——每當張策描寫小人物的快樂,他總會使用一連串的動作:吹著口哨跑著跳,回到家倒上一杯散裝白酒,炒上幾個拿手小菜。高興地和妻子分享喜悅,妻子打電話告訴媽媽,流著淚說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對的。

《朱一旦的枯燥生活》的粉絲90%為男性,從地理上看,廣州、上海最多。在B站翻閱評論,大多喊著“社畜心聲”。正是劇本里小人物命運的無力感,引發了網友的共鳴。

“這些都是他對自己的自嘲。”張譯文說。她欽慕張策的才華。像所有富家女與窮小子的結合一樣,張策面對岳父母有一定的壓力。2018年,他們的兒子出生,岳父對張策說,“跟我幹工程吧,賺的一定比你原來多多了。”

張策險些就答應了。幸好遇見朱亙,後者一心做短視頻創業,正努力物色有創作能力的編導,從大學就開始自導自演的張策很合他的心意。張策決定再給自己一次機會。他對岳父說,幹這個能讓我覺得快樂。

桌上擺滿了妻子為張策買來的維生素和營養品。

“他白天拍攝,凌晨4點起來給孩子餵奶,餵完奶開始寫劇本,8點出發去上班。”張譯文說。2019年下半年,隨著《朱一旦》更新頻率越來越高,張策的面色開始髮灰、長痘,明明是酷暑的天,他卻稱身子發冷——“這就是社畜生活。”

一次,張策從朱亙那裡得到了一筆3萬塊錢的獎金,偶然的機會下,他和妻子陪鄰居去4S店看車,站在寶馬X5前,張策指著邊上價值一百多萬的740,對妻子說,“直接買740吧,和你媽開一樣的。”妻子笑了,他們的賬戶存款只有3萬元,“才發了3萬塊獎金咱倆就來這兒(意淫)。”

當天晚上,這個故事就被張策寫成了《朱一旦》的劇本:夜晚,朱一旦躺在床上,用手機調出了自己名下4S店的監控——白天得到獎金的員工明知買不起名車,卻仍帶著妻子煞有介事地選車,最後不得不找個理由落荒而逃。朱一旦“笑出了朱叫”。這個故事吻合張策筆下很多集劇本的特點,體現小人物奮鬥的徒勞。

3萬塊的獎金在當月就被妻子花完了。那個月,張譯文為家裡添置了一台電腦。張策為此和妻子大吵了一架。“錢應該存著,孩子以後上學要用。”張策說。張譯文不以為然,存錢是無法解決經濟問題的,她反駁道,“老公,能花才能掙。”

很長一段時間,張策不能接受妻子的消費觀,兩人總是為此吵架。張譯文的父母因為經商創造了優渥的條件,給女兒過濾出一個美好的世界。她的人生中從不感到缺失,因此也尤為慷慨。結婚以後,張策常常感受到妻子的思維與自己截然不同。更深層次的差別在於看待世界的方式——妻子對創造財富總有一種安全感,而自己總是在為生計作打算。張策總結,這種從容,是富人的特徵。

“善的東西是不能被消費的”

看到他手腕上的雜牌表,我笑了笑。摘下我的勞力士,讓他戴了一分鐘。那是漫長的一分鐘。他感激涕零,無以言表。我點了點頭,想到將來他給他的孫子驕傲地講,自己年輕的時候戴過一分鐘的勞力士,我充實而欣慰。哎,有錢人的快樂往往就是這麼樸實無華,且枯燥。(《朱一旦的枯燥生活》第5集劇本)

《朱一旦的枯燥生活》第5集

“嚐嚐,”朱亙在辦公桌上扔下5袋蜂蜜,“是我們自己公司產的。”走在街上,他指著一家燒烤店說,“這是我朋友開的。”他擁有豐富的人脈資源,在中國各大省份都有結交的好友。

1983年,朱亙出生在淄博本市一個標準的中產家庭。父親是稅務局的領導,母親是當地醫療系統的財務,90年代就參與了安利保健品的創業,擁有出色的口才。2000年初,朱亙沒有參加高考,被父母送去了新西蘭留學——4年的花費在60萬上下。

張策描述過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畫面。一次出差過程中,兩人聊天到深夜,喝醉的朱亙突然一拍大腿,“老子從小就沒缺過錢!”那一刻,張策真的相信,“朱總應該真的從沒缺過錢。 ”講述這些時,張策的語氣像是在分享一個有趣的發現,他稱呼朱亙為“朱總”,“朱總和我們肯定是兩個世界的人。”

《朱一旦》誕生以前,張策和團隊曾打造過一個名叫“C座802”的IP。“C座802”裡,也有一家公司和一個壞老闆,同樣講述工薪階層的職場囧事,接連更新了幾十集,幾無反響。

“’C座802’還是在用傳統情景劇的方式去講故事,以普通人的視角講普通人的故事,效果沒有《朱一旦》好。《朱一旦》是用有錢人的視角講述平凡人的故事,大家愛看。”張策說。

公司隨處可見張策用來記下靈感的本子,很多字因為想不起怎麼寫都用拼音替代:腳下一盆徬徨,像jian踏著我的迷茫;po灑著墨汁,也po灑著他的張狂。錯別字也經常出現。隨便翻到一頁,上面寫著粉(諷)刺韓美娟。

劇本的創作很簡單,張策說。有一個骨架,加一些通俗的情緒,加一些人物的身份,再輸入理念和論據,一集新的劇本就出現了。

張策鍾愛小人物的故事,最喜歡周星馳。同事洗得褪色的T卹、山寨運動鞋裡的長筒襪、一句吐槽甚至一個誇張的微表情都能給他靈感。但這些靈感指向某種共性——劇中的人物都被醜化了。

我見過他妻子來到公司給張策送餃子,為了督促他準時吃飯,他的妻子每天為他訂外賣。他們的生活中還有很多幸福的細節。我問張策,會不會把幸福的感覺放進作品?他搖了搖頭,果斷地回答不會——“善的東西是不能被消費的。”

《朱一旦》的劇情大部分是冷漠的社會關係與職場規則,很少出現溫情的親情、愛情。張策毫不避諱,在《朱一旦》的宇宙裡,他解構前者。在作品裡,他嘲諷工薪階層,也嘲諷有錢人,兩者之間“互相嘲諷”。與此同時,他構建出一種鮮明的差異。當有錢人朱一旦伸出勞力士——一切困難將迎刃而解。但在小人物的生活中,一切努力則顯得笨拙而徒勞。

比如短劇裡時常出現的“非洲梗”。第7集中,酒肉朋友一個電話將朱一旦的弟弟送去了非洲——這原本只是一出情節,為了體現某種權力的濫用以及小人物命運的隨波逐流——網友精準地捕捉到了這種暗指,留言“一言不合,送去非洲”。張策被大量的評論啟發了。此後,“送去非洲”成為了劇本里的常用橋段——被朱一旦“送去非洲”的人越來越多。

5個月內,短劇《朱一旦》連續更新了100集,團隊每天進行著緊鑼密鼓的拍攝。

11月的4個週末,朱亙每天排滿了超過12小時的行程。他走遍了所有短視頻平台的總部,像我採訪他一樣準備了滿肚子的問題,對每一個運營人員態度恭敬。他每天(至少)與4撥人會面,進行超過8小時的交談。

“我們什麼都不懂,還需要你們這些大神多多指導才行!”

“真沒想到您這樣的大佬還能抽空見我們這樣的小人物。”

“感謝,太感謝了!”

在上海,他帶我拜訪了一位上市集團的老總,據傳,這位老總身家百億。這次換朱亙身體前傾了,老總則鬆弛地在另一張長沙發上坐著,手裡不停地擺弄他的煙具。老總提出,能不能把你的勞力士摘下給我看看?朱亙停頓一秒,伸出右手將表摘下,遞上。老總接過表,抬起看了一眼,“啊,你這是很老的款了。”朱亙笑,“我們哪兒有您這樣的身家,這都是很多年前買的了。”

幾天后在車上。朱亙問我,怎麼樣,我的生活和朱一旦像嗎?

我搖搖頭。

 “挺累的吧,”他說,“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不容易的。”

“朱總不是小人物”

我在張策的建議下去過李明峰的家——丁香公寓,拎包入住。交付每月500元的租金,就能在這裡擁有一間10平米的單人公寓,包衛不包廚。

李明峰是朱亙公司的員工,今年29歲。來到朱亙的公司之前,他在魯泰紡織當了6年的電工,每月拿2000元出頭的死工資。可能因為身高不足1米7,圓圓的臉蛋上髮際線過早地後移,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一些。在劇中,他飾演朱一旦的遠房侄子,憑藉裙帶關係在公司好吃懶做。現實中,他出生在淄博農村,家鄉的地被景區徵用,父母至今仍在外打工。

在公司,李明峰負責運營大魚號。某天下午的10分鐘內,他發布的視頻標題有:“女生給你哪幾個性暗示動作,證明她對你有感覺了?”“同學剛離婚,媳婦就被別人給娶了,咋回事啊?”“女婿給老丈人喊爸,老丈人一激動叫了女婿爸爸。”9個大魚號,每天每個發10條視頻,一共90條。

他最喜歡《朱一旦》短劇裡的馬小策,導演張策扮演的角色,總是在斗爭,但經常失敗。

 “生活當中,你想鬥爭嗎?”我問。

 “不想。”

 “為什麼?”

 “沒什麼可爭的,爭來爭去,也是一場空。”他笑。生活中,他練太極、看周易,沒有太大的野心和抱負。

李明峰曾經鬥爭過,如果那算鬥爭的話。畢業後,他通過銀行貸款3萬元試圖開淘寶網店,賣女裝。可惜失敗了,店沒開起來,女裝都送了同學,債務還了3年才還清。每月還了貸款,只剩下吃飯的錢。相比起來,“現在的生活太好了。”

為了表現小人物生活的艱辛,《朱一旦》短劇偶爾使用李明峰的家做外景。他的床頭擺著厚厚一本《資本論》,還有《托馬斯·皮凱蒂》、《富爸爸商學院》、《你能寫出好故事》等。

張策曾在這裡拍攝過一段幕後花絮,講述一個貧窮的年輕人“去見朱一旦前要做哪些準備”。技術上模仿王家衛的《阿飛正傳》——鏡頭360度旋轉,從鋪著花被子的單人床搖到老式電視機、暗咖色的舊木櫃、凌亂的書桌、結灰的紗窗,帶出了有大片黴漬的白色裸牆,幾處牆皮也掉了。網友評論:細節厲害/太苦了/這不就是我嗎?

10平米的房間外有個露天陽台。陽台上有一盆石榴,結了兩顆小果實。李明峰說,“我一聽5塊錢就趕緊把它買來了。”這是這個家裡最浪漫的地方。他從網上買來各類種子。茶花、鳳仙是粉色和紫色,螞蚱菜花開出的橙色像小太陽,虞美人開出白色的花。小花生命力頑強,深秋的季節,本盼著趕緊滅了好種別的,幾天后又長得那麼旺。

畢業後,李明峰沒有談過戀愛。被問到是否期待愛情,他笑著說隨緣。那天,我留意到他牆上掛了一個紫水晶的小狐狸挂件,按照中國習俗,那是招桃花的吉祥物。於是詢問李明峰,他搖搖頭,“看著好看就買回來了。”

 “很有意思吧?“得知我去過李明峰的家,張策說。他對這樣的小人物充滿了共情、認同和興趣。相比之下,“朱總不是小人物。”對於那些真正發生在朱亙世界裡的故事,張策缺乏興趣。“朱一旦的故事並不是朱總的故事,只是我想像出來的。”他說,但他需要藉用朱一旦來表達。

痛點

張策喜歡觀察生活中的一切人與事。在高級餐廳,他打量著身穿特色服飾的服務員。在外灘街頭,他的眼神隨路邊頭戴紅帽的老年旅行團遊走。一次,他坐在咖啡廳裡指著前方一名老年婦人,壓低聲音對我說,“這個老太太的面相是比較內向的、嚴肅的,她應該比較有文化,你看她的眼鏡。但她的婚姻應該並不幸福……”

 “真的嗎?”我驚訝地問。

 “不知道,我瞎編的。”他說。他並不好奇那位老婦的真實狀態,“我只是給你演示一下。”

我的一位同事闡述了自己不喜歡《朱一旦》的理由。她認為,“(劇情)強行地將有錢人和普通人的世界製造了一種對立,在這個世界裡,沒有互相理解,導演只會一味地渲染它,這種創作到底還是不夠高級。”

光曜聯晟700平的空間裡有一間會議室、一間道具間,還有幾個用於拍攝的置景區。除了廚房、沙發和綠色特效幕布,最矚目的莫過於從醫療器械市場淘回來的病床。通常,病床上方會貼著印有“一旦精神病院”的A4打印紙。短劇裡,有錢人朱一旦動輒就將普通人“安排”進精神病院。

11月的尾聲,已經入冬,大風吹得樹枝亂顫。朱一旦的“枯燥”也升級到新的境界——有錢人總有一些特別的愛好,朱一旦則最喜歡在冬天騎電動車。為了保暖,他在路邊看中一個胖胖,僱他陪自己兜風。

“321,走。”導演張策弓著身子,雙腿叉開,兩手扶著華為P30,前後、左右地平移。他的鏡頭總是斜著——“為了表現那種荒誕感”。

胖胖騎著電動車,腿上蓋著藍色圓點圍擋。為了演出寒冷的感覺,他身穿黑色大襖,頭戴毛皮雷鋒帽,繫著米色搖粒絨圍巾。按照劇本,他要在寒風中吃烤腸。一整根塞進去,停停停——導演喊。他忘了提起圍巾蓋住嘴。“拿出來吧,沒事沒外人。”張策說。胖胖又把整根烤腸從嘴裡取了出來,重新插在木棒上。一旁的編導提著袋子,吃吧,他說。10根烤腸,管夠。

胖胖要啐一口烤腸表示不屑,但導演對他的表演不滿意。“你表情要誇張一點兒,斜眼看他:你誰啊你,瞧不起人?”一旁的小助手張守發忍不住示範:“這表情你還不會嗎?”於是斜起一邊嘴,一邊的蘋果肌聳起,眼神向下,用力地翻了個白眼。經常像這樣,拍著拍著,大家笑作一團。

朱一旦的宇宙中,除了朱一旦和他少數幾位有錢朋友,絕大部分配角都是忙於生計的小人物。為了塑造出身份的差異感,張策常常為劇中的配角設計出誇張的動作。它們中的一些甚至會打破人的舒適感。比如摳鼻孔,再將手放進嘴裡;脫掉鞋子,抖腳;甚至掏褲襠。

沒有人能在朱一旦的宇宙中保持形象。公司的HR玲姐在劇中飾演過朱一旦的初戀女友、保姆、農婦、母親、清潔工等9個不同角色。在導演的哄騙下,她穿上東北大花襖,戴銀色假髮,憋著笑唱《香水有毒》。張策要的就是誇張、戲謔——短視頻的特點是簡短、直接。那些生活中的小心思只有被放大演繹,人們才能直接捕捉到。

快手熱點運營負責人王可樂十分認可這種方式,2019年6月,他與同事們對《朱一旦》做了分析和研究,發現這個IP在B站和知乎上的評價很高——“客觀地說,這兩個平台用戶的互動性更強,也更能理解劇本里比較直觀的解構主義。”

如今在行業內,成功的短視頻所具備的要素通常有4點:“熱點、痛點、刺激點(性要素)和high點(讓人想要跟著起舞的節奏感染力)。”《朱一旦》無疑“打中了前兩點”,王可樂認為,《朱一旦》中不僅有對新聞熱點的再創作,還能使人們產生共鳴,“對日常生活中一些社交語境下認為是正確的事進行了再思考。”

比如經典配角——暴發戶,一個努力想要融入朱一旦富人圈子的新富者。在有錢人的茶局上,暴發戶的雙手各戴一隻名表,從LV的背包裡拿出了一個LV的錢夾,重重地拍在桌上。為了擺拍,他用握鋼筆的姿勢握毛筆。最後,當他伸出手想要和眾人碰杯,杯子卻早已散去。

從結果來看,觀眾對這種創作形式的接受度很高。這一集創下了342.8萬的瀏覽量。網友不僅看懂了劇情,還發現了張策埋下的梗:暴哥手中的合同代表著他將投資朱一旦的項目——“突然暴富想融入上流社會的人,你想和他們交朋友,他們只想讓你交出身上的錢來搞投資。”

韓信與劉邦

上海,空氣中氤氳著香水的味道。推開房間門,10個女孩走了進來。她們每個人穿著不同的衣服,但肩上都挎著一個大牌包包,妝容精緻。在可以看到外灘夜景的私享會所,女孩們被收走手機。

儘管一切只限於陪酒聊天,張策還是愧疚於妻子。與此同時,他也對不同的世界感到驚訝。陪朱亙在外出差,免不了要去些應酬場所。按照朱亙的說法,夜場是生意場上必備的。他早就過了風花雪月的年紀,對於男人來說,夜場更好談事,極為放鬆的狀態下,一些敏感的利益訴求也更好張口。

連續兩個晚上,張策都問了女孩同樣幾個問題:你單身嗎?為什麼來到這里工作?打算過什麼時候離開嗎?平時喜歡幹些什麼?——他發現幾個女孩都給了同樣的回答。後來他很肯定地對我說,“她們一定經過一套系統的培訓,所有問題都有標準答案。”

人均四千的場子,朱亙看到的是今晚開了什麼酒,東道主可要破費了。張策則苦惱於要與身旁的女孩聊些什麼才能化解尷尬。在跟隨朱亙出現的各類飯局上,他向來沉默,即使被別人提問,作答也很少超過兩句。

總有一種界線將老闆與員工區隔開來。一次飯局上,朱亙拍著張策的肩膀說,“年輕人不能太早有錢,這正是奮鬥的年紀!”張策低著頭,他並不贊同朱亙的話,但沒有做出回應。我坐在一邊旁觀,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——這是朱一旦的標誌動作,單手拍拍員工的肩。

在員工的講述中,朱亙是一個好老闆。他待人溫和,幾乎從不發脾氣。總是先於員工一步,帶頭學習新鮮事物。但他也和這座城里大多數的私企老闆一樣,習慣叫員工給自己買煙和送水。有一天,因為需要拍攝道具,他對著一名員工喊,把我那雙拖鞋拿來。員工拎來了一雙毛皮拖鞋,彎腰在他面前放下。他沒有說謝謝。另一回,朱亙出差回來便急著拍攝,箱子敞開著放在辦公室。混亂中,一個員工習慣性地用腳挪了挪箱子,又迅速反應過來這是老闆的箱子,立刻蹲下把箱子合起來,放好。

“韓信幫劉邦打下江山,還是被解決掉了。”那天在上海,張策在外灘邊的馬路上說。我們走過一棵棵法國梧桐,這句話出現在他講述與朱亙的想法有分歧時,還是得聽朱總的。意思是,以韓信為鑑,要分清誰是主。

在上海、杭州的高鐵站,粉絲總是認出朱亙,極少有能認出導演的。通常,粉絲只會要求和朱一旦合影。張策總是站在邊上沉默,面無表情。他偶爾會向妻子傾訴心裡的失落。榮耀只屬於演員。妻子安慰他,演員承擔了榮耀,也承擔了成名的壓力,你才能安心創作。

張策在劇本里想要表達的東西,朱亙起初並沒真正看懂。“有的時候我還覺得這是他在自嘲,也有的時候會覺得:小王八蛋,又在給我上眼藥了。”——一次談話中,張策對朱亙說,我覺得你在打壓我,為什麼你表揚別人不表揚我?起因是朱亙沒有給張策的微博點贊。

“我覺得他想藏著我,不讓別人知道《朱一旦》是我做的。”張策說。那陣子他寫下劇本:當著銷售冠軍的面,朱一旦獎勵了銷售亞軍。

後來朱亙不僅給他點贊,還在公司內強調了張策的功勞。那陣子,張策又用朱一旦的口吻寫:“從他灑脫的坐姿不難看出,他是搞定這個項目的重要功臣。作為老闆,我立馬當眾唯獨盛讚了他的功勞……很快,他從團隊核心,到光桿士兵再到全員公敵,比我期望的還快。”

“這都是我以前的誤會,現在已經被解釋清楚了。”採訪時,張策再次強調。

朱亙談起這些時小心翼翼,他否認自己有這樣的行為。開始閱讀各種管理學書籍,學習適當的、正確的誇獎。但他感到委屈,並稱那次談話對他是某種傷害。

“那是他的世界觀,不是我的,但我尊重。”朱亙欣賞張策的才華。作為老闆和商人,他也明白,只有充分尊重這種創造力,才能得到它帶來的回報。但他並不諱言,他與張策看待世界的方式截然不同。

一次,張策寫了一個諷刺公益的劇本。劇本中,有錢人為博面子做公益,窮人習慣了受助,從網上複製感謝信。那是朱亙唯一一次徹底否決張策的劇本。“我說,策,不管怎麼說,人家做公益總是有一點兒好的影響在的吧?咱不能把它都否決了。”

張譯文認為,從小被父母教育“不要輕信別人”的張策對世界天然地有一種戒備狀態。“他的眼光是很犀利的,他看世界有一種灰度,可能很難輕易地把自己打開。”也因此,張策並不擅長交際。

在上海的某天晚上,一名潮玩設計師深夜拜訪了朱亙和張策下榻的酒店。設計師想與朱亙合作,設計朱一旦的玩偶並推向市場。談及朱一旦的形像如何設計,設計師在言談間流露出對於非專業的輕視。張策面露不快。

“你給我說說,朱一旦的標籤有哪些?”張策問。

“枯燥。”設計師答。

“還有呢?”

設計師答不上來。張策掰著手指:Polo 衫、勞力士、內八字、笑容……“因為剛才聽你說的,你對設計有多麼自信,但好像非專業的都是白痴一樣。朱一旦是我創造的人物,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。”

朱亙用手扶在張策的肩上,示意他停止:“策,別這樣。”同時他示意設計師別說話,“我來說,讓我和他溝通,我和策更有默契一些。 ”一番調解後,張策恢復了情緒,並表示抱歉。

幾天后在車上,朱亙談起這件事,笑了起來:“策那天,沒我在要和別人打起來了。”我問朱亙,人生中有沒有過急赤白臉的瞬間。他仔細地想了很久,沒有。即使被朋友騙,也頂多老死不相往來。“一輩子很長,不用為了利益失去一些東西。”

車上放著好妹妹的歌,他最喜歡的樂隊之一,因為歌聲很純淨和溫暖。隨口講起前些年,他的心願是開一場梁靜茹的演唱會。“當時真有機會,也沒多少錢。”他哼著歌,望向前方。

小人物的光輝時刻

《朱一旦》已經不只是張策的創作了。在賬號後台的留言裡,幾乎每天都有網友主動提供選題:內容從個人生活到新聞事件——人們期待《朱一旦》能將現實主義貫徹到底。

這一天,張策召集員工開了一場劇本會。

拍廢了兩個手機(素材佔滿內存後焦點跟不上了),3個月內接連更新了100集後,張策意識到內容出現了同質化。“非洲梗我們不能再用了。”他把手裡的劇本(輕輕地)摔在桌上,“這個梗是網友創造出來的,但我們用得太多了,有多久沒有自己造出新梗了?”

11月30日,張策當著我的面打開了微博私信頁面,手指向上滑動,整整3頁都是粉絲的留言,留言默契地指向同一個事件:豫章書院。

“能不能拍一集豫章書院題材的內容?”其中一條這樣寫道。

在B站上翻閱評論不難發現,“朱一旦”擁有不少高知群體的粉絲。粉絲讀懂了第88集中對王家衛的致敬,也常常能發現許多含有寓意的小細節。

一方面,張策每天關注網友的評論,捕捉其中帶給他的靈感,這帶給他興奮。但同時,他也怕被網友綁架。事實上,他已經或多或少地被影響了:他希望朱亙能夠控制曝光,以維持“第四堵牆”。

在一場採訪中,有人問張策,網上流傳朱亙的財閥身份是否屬實?張策沒有否認,只是回答:“朱總非常有實力。”後來張策對我明確表示,從企業的體量來看,朱亙並不是真正的富豪級“大老闆”。但他不想破壞網友心中朱一旦的形象。採訪中,面對所有有關其財富的問題,朱亙都沒有正面回答,“還是保留點兒神秘感吧。”

12月8日,朱亙以朱一旦的身份開啟了第一次淘寶直播,推薦頁面上寫著:稀缺名表限量拍。海報裡,朱亙一手扶著下巴,腕上那塊熟悉的勞力士閃閃發光。

採訪最後的畫面停留在一場拍攝。11月的一個下午,淄博,朱亙的公司,攝影師看中了窗簾上一盆花的影子。他讓朱亙站在窗簾旁,掀起一小塊。平日里拍攝時,張策總是提醒朱亙:雙手插兜、內八字(張策專為朱一旦設計的招牌動作),“勞力士露出來”,還有“枯燥的表情”。這一天,攝影師也提醒朱亙這麼做。

陽光灑在鏡片上,看不清後面的眼睛。朱亙就站在那兒。有那麼幾秒鐘,我分不清他是朱亙還是朱一旦。下午3點多,斜陽照在窗簾上,那本就是盆普通的綠植。影子在灰色的窗簾上被拉得狹長,藝術性十足。朱亙站在一邊,半面側臉被日光照得發亮,另半邊臉陷在陰影中。

朱一旦火起來的那天,正逢端午節假期結束,張策剛從姥爺的葬禮上回來。姥爺患了癌症,他錯過了見姥爺的最後一面。上一次回​​家,他帶著佳能70D,錄下了姥爺最後的樣子。成為導演後,他想要了解姥爺的人生,也想為家人拍一些影像。

姥爺3歲沒了父親,17歲沒了母親。姐姐們出嫁後,家裡剩下一個弟弟和一個傻子妹妹。因為貧窮,弟弟後來自殺了。曾經有一個冬天,因為太冷了,家徒四壁,連房頂都空了個大窟窿,姥爺去偷棉花,不幸被人抓住,被吊在房樑上用鞭子抽。

鏡頭前,姥爺聊完了他的一生。其間哭了好幾次,張策也在一邊哭。

“有多少次,如果他放棄了,我們這一家子人都沒了。”張策眼眶紅了,他現在還經常想起這些故事,“我如果不善待自己的人生,就會對不起他當時為了活下來的一切努力。”

回族葬禮。姥爺走時,戴著白帽念經的阿訇來了二三十個,他們都是姥爺生前的朋友,受過他的幫助。這是小人物的光輝時刻,張策說。

這個故事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,他更不會在《朱一旦》裡直接講述這個故事。那是一個截然不同的語境——他可以消解一切,而生活中他有捍衛的東西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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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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